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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郑洞国与长春解放     冯 杰    2018年07月19日15:30

        郑洞国

        1948年10月,长春死气沉沉,天空中的太阳在东北“剿总”副总司令郑洞国(字桂庭)眼里早已失去往日光芒。16日上午,两架P51战斗机飞临长春投下一个通信专用的红色布袋,“桂庭吾弟勋鉴:迭送函电,迄未见弟部行动,焦虑无已,中(正)为我全体官兵?#21442;?#29983;死及弟等各将领前途成败荣辱计,熟悉至再,突围时机未有如今日之安全者,此诚千载一时,稍纵即逝之良机,切勿延误。”郑洞国阅后略加沉思,当即电话通知兵团副参谋长杨友梅、第60军军长曾泽生、新7军军长李鸿和参谋长龙国钧等人召开紧急会议。

        困守孤城,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

        长春位于东北腹地,中长铁路纵贯南北,长图铁路、长白铁路横亘东西,战略地位十分重要。“九·一八”事变后,伪满洲国奠?#21152;?#27492;,改称“新京?#34180;?#24403;历史的车?#20013;?#39542;到1948年春天,东北地区97%以上的土地和86%以上的人口已经获得解放,国民党军队只能困守长春、沈阳、锦州三大孤立据点,彼此互不相连。

        郑洞国1903年出生于湖南省石门县,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,是一位具有朴素爱国思想的正直军人。大革命失败后,郑洞国在痛苦和彷徨中,与曾在东征、北伐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共产党人分道扬镳。十四年烽火抗战,郑洞国不甘人后,先后参加了长城抗战、平汉路北段之战、徐州会战、武汉会战、桂南会战、枣宜会战、反攻宜昌战役等。1943年2月,蒋介石任命郑洞国为中国驻印军新1军军长,旋又升任副总指挥,留下许多配合?#21496;?#21453;攻缅北的传奇故事。

        抗战胜利,郑洞国认为“国家残破,经济凋?#37073;?#27665;不聊生,当务之急应?#20999;?#20859;生息,与民更始。在这个时候,大打内战,无异?#21069;?#22269;家重新推入灾难的深渊?#34180;?#20294;是作为蒋介石的“天?#29992;?#29983;?#20445;?#37073;洞国觉得政治上的事情,军人不应该多想,毕竟服?#29992;?#20196;最要紧。卷入东北内战之初,郑洞国代理东北保安司令长官,率领国民党精锐部队一直打到长春、永吉,几乎势不可挡。直到1947年5月,东北战场发生根本性转变,解放军越战越勇,连续发动夏季攻势、秋季攻势?#25237;?#23395;攻势,国民党军?#29992;闈空?#26550;,?#25925;?#26080;力。

        东北局势?#20013;?#24694;化,蒋介石和东北“剿总”司令卫立煌在撤与守的问题上产生巨大分歧,郑洞国时任副总司令,他预感情况不妙,试图以胃病发作前往北平就医为由,请假离开是非之地。卫立煌不仅没有同意,反而希望郑洞国坚守长春,兼任第1兵团司令官、吉林省政府主席。此时的长春已被解放军团团包围,除了城?#21363;蠓可?#26426;场外,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均告中?#24076;?#22478;内?#29976;场?#29123;?#21439;?#20047;,军队士气低落,老百姓更是惶恐不安。?#23433;还?#24590;么讲,长春我是不去的!”郑洞国有些动气。卫立煌解释说:“要你到长春,不是我个人的意见,委员长(蒋介石)也是这么主张的。”

        许多年后,郑洞国记忆犹新:“我的一些朋友和身边幕僚都劝我不要接受这项危险的使命。我内心的斗争也很激烈,陷入重围之中的长春无疑是死路一条。但是,由于长期受封建思想的毒害?#36884;?#24847;识的束缚,?#19968;?#26159;怀着一种‘临危受命,义不容辞’,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的信念,前往长春开始了一生中最艰难、最痛苦的一段日?#21360;薄?/p>

        四面楚歌,“我再三哀请增加空投”

        1948年3月,郑洞国正式宣布兼任第1兵团司令官、吉林省政府主席。第1兵团主要由新7军和第60军组成,合计约6万人。新7军下辖新38师、暂56师、暂61师,其中新38师最为精锐,虽然几次遭受打击,但基本上保存了驻印军时期的?#31995;鬃印?#31532;60军属于滇军系统,下辖第182师、暂21师、暂52师,其中要数第182师战斗力较强,抗战?#20999;?#24180;打过几场硬战。如果再加上长春警备司令部、吉?#30452;?#23433;司令部等单位,长春守军兵力大约10万人左右。

        长春军事力?#25239;?#25104;复杂,蒋介石勉励郑洞国:“两军官兵和爱与团结之精神,而以高级将领间,更需同舟?#24067;?#19982;生命整个不能分的觉悟尤为重要,对于曾泽生军官兵更应加以优先。”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,郑洞国颇具儒将风度,性情温和、平易近人。侍从副官李国祯说:“无论在前方后方,在战时或平时,从未见过先生正言厉色,而总是和善待人。对同辈将领,先生均能推诚相处,屈己待人。在嫡系与非嫡系将领中,始终起调和融洽作用,表现光明磊落。”经过一段时间相处,郑洞国保荐曾泽生升任兵团副司令官,仍兼军长。不过为了?#29976;?#34917;给问题,新7军与第60军的摩擦不断加剧。

        解放军对长春实行长围久困方针,5月19日一举攻?#21363;蠓可?#26426;场,?#36758;甘场?#34092;菜等入城,?#21355;?#21345;断了城内守军生活物资来源。新7军驻扎长春时间久一些,或多或少有点储备。第60军从吉林市调来长春,除了向新7军借粮外,只得去挖一些酒坊酱园的陈年酒糟充饥。郑洞国焦急万?#37073;?#25105;再三哀请蒋介石和卫立煌增加空投。奇怪的是,我电报催得愈急,飞机来得愈少。开?#27982;?#22825;还有十几架,以后减到每天三四架,而且一逢阴天下雨就停飞?#34180;?/p>

        蒋介石1948年6月12日致电郑洞国,强调军粮或可保证,“惟民粮无法,断难空运接济,?#35270;?#21149;导民众向各乡区疏散,或用半强迫性亦可?#34180;?#24403;年8月,蒋介石再次命令郑洞国疏导长春市民出城。郑洞国遵命执行,“但因老百姓到解放军阵地前要查明身份才能放行,?#29575;?#22823;批拖家带口的市民困集在南郊和东郊阵地之间的空隙地带,一时欲出不得,欲退不能?#34180;?#38543;着长春城内饿死的人越来越多,街头经常出?#30452;?#36951;弃的婴童,郑洞国发动地方慈善机构尽量收容,又竭力动员军队眷属抱养。“无?#21361;?#34987;遗弃的孩子愈?#20174;?#22810;,如?#38382;?#23481;得过来?”

        巨大压力之下,郑洞国曾于9月中旬致电蒋介石:?#30333;?#21320;东(7月2日)因感冒而患心脏衰弱、头晕目眩之症以来,迭经诊治头病,近虽稍痊,而心脏病迄未痊愈,据医嘱再三,若不?#27531;?#35843;摄难望全愈。”提出辞去本兼各职,以“剿总”副总司令名义留在长春指导,“藉?#21496;?#22320;休养?#34180;?#33931;介石原则上同意,后因解放军猛攻锦州来不及人事调整。

        突围无望,“放下武器是做不到的”

        曾泽生接到电?#23433;?#20813;担心起来:“郑洞国从来不在上午通知开会的,莫不是走漏了消息?”原来第60军早已和中共取得联系,秘密酝酿起事之中。“司令官?#24613;?#24590;么办?”曾泽生开口问道。郑洞国叹着气说:“只能按命令行事,我计划今晚就开始行动,明日四面出击,后天就突围,你的意见如?#21361;俊?#26366;泽生心事重重,“?#20882;桑?#19981;过部队士气低落,突围的话,我们六十军是没有希望的?#34180;?#26032;7军军长李鸿病重,副军长史说代表出席,表?#23613;?#21482;能依兵团司令官的决定去做?#34180;?/p>

        当日深夜,郑洞国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?#30505;?#26242;52师副师长欧阳午密报第60军不稳,已向新7军派出警戒。10月17日,曾泽生派人?#29575;?#37073;洞国,“今日时?#37073;?#25919;府腐败无能,官僚之贪污横暴,史无前例,公乃长春军政首长,望即共襄义举?#34180;4送?#21448;找《民国日报》记者杨治兴传话,“桂公,曾军长要我转告您,说他决不向您开第一枪?#34180;?#37073;洞国态度平和:“知道了,曾军长要起义,请他?#32422;?#32771;虑,要我和他一路,我不能干。”

        毫无疑问,郑洞国内心是挣扎的,曾泽生信中说的都是事实,但蒋介石对?#32422;?#26377;着多年“知遇”之恩,实在难以跨出那一步。据杨治兴回忆,郑洞国曾在一次私人聚会上说过,“北伐时期的国民党是革命的,因此革命能够成功,现在的国民党已成为革命的对象,所以到处失败。国家经济不振,政府贪污腐败,实属民族和国家之不幸?#34180;?#31361;围无望,郑洞国心情沮丧到了顶点,突然曾泽生打来电话,“有人同你讲话?#34180;?#37073;洞国拿起听筒,对方开门见山,“我是解放军的代表,现在长春的局势你是知道的,放下武器,可以保障生命财产的安全。希望你考虑,不必再作无畏的牺牲了?#34180;?#37073;洞国仍是转不过弯来,“既然失败了,除战死以外,还有什么可说,放下武器是做不到的?#34180;?/p>

        然而,杨友梅、李鸿、史说、龙国钧等人都已不想再打,只?#21069;?#20110;郑洞国的反对而不敢明说。杨治兴身份特殊,急于促成和平,根据郑洞国平时对国民党的一些不满?#26376;郟?#25925;意放风:“桂公也有此意,不过依他的身份怎?#26149;?#35762;呢?”史说、龙国钧“心领神会?#20445;?8日早晨瞒着郑洞国派人去找解放军接洽谈判。此时,第60军已经按?#25307;?#35758;撤离长春,市区东半部事实上已为解放军和平接管。蒋介石按照原定计划派来一队轰炸机掩护守军突围,机上指挥官不明真相,“市区东半?#31354;?#26377;大批部队向城外开出?#20445;?#35831;示是否轰炸。郑洞国婉言拒绝:“?#20999;?#20197;前都是?#32422;?#20154;,况现在轰炸已无意义,徒使老百姓遭殃,还是算了吧!”

        北国春晓,“人生历程中的一个新的转折”

        滇军顺利起义,中共中央军委?#29976;?#19996;北局“对长春取威?#26085;?#31574;,堵塞其一切可能的逃路,暂时不攻击他以促其变化。郑洞国系黄埔一期生,人还老实,在目前情况下有可能争取其起义,则对整个黄埔系军队的影响当会很大?#34180;?#19982;?#36865;?#26102;,周恩?#36766;?#33258;写信给郑洞国,“兄今孤处危城,人心士气久已背离,蒋介石纵数令兄部突围,但已遭解放军重重包围,何能逃脱。曾军长此次举义,已为兄开一为人民立功自赎之门?#34180;?/p>

        新7军政工处长杨天挺?#20154;?#20154;奉命谈?#26657;?#25214;到城内解放军临时指挥所,要求集体投诚,不必零星接收,保证不破坏武器、仓库,所有机要文件一?#23665;?#20986;。解放军认为杨天挺等人职务偏低,须有几项先决条件:应出具郑洞国亲笔信函;交出全军所有人员、枪械、弹药、仓库的详细统计;首先交出所有重武器。谈判代表返回军部,史说、龙国钧分析情势,新38师部分官兵死忠得很,全体起义缺乏号召人物,怕出乱子,不如消极放下武器,要突围的也不加阻拦。

        接洽和平的消息不胫而走,郑洞国或许微有所闻,18日下午“突击”新7军军部。李鸿躺在床上默不作声,史说只说“眼下官兵饿得腿脚浮肿,行军困难,况且途中还有共军拦截,这些情况您是深知的?#34180;?#26032;38师师长陈鸣人见风使舵,“我听副军长命令。”史说回忆当时情?#21361;骸?#37073;洞国看看我,我不作声,我知道双方都有?#23433;?#20415;出口,想留郑在军部?#37213;?#39277;,然后再告诉他已与解放军接洽的情况。”郑洞国误会部下企图挟?#37073;?#31435;刻夺门而出。

        入夜,新7军为表诚意,先行交出4门105毫米榴弹炮,增加两位副师长参与谈判。双方围绕投诚细节展开具体协商,直至19日晨5时30分完成协议签署。几个小时后,解放军陆续开入市区西半部,最后只剩下郑洞国的兵团司令部所在中央银行长春?#20013;?#22823;楼。史说?#22235;?#37073;洞国待人谦和,委派龙国钧再作委婉争取,“史副军长正主持会议,但有些重大问题尚待决定,倘若司令官亲自参加,问题就容易解决些?#34180;?#37073;洞国情绪激动:“龙国钧,你和史说随我做?#24605;?#24180;事,我待你等不薄,今日何苦这样逼我!”

        解放军独立第9师第1团负责包围郑洞国兵团部,根据上级?#29976;荊?#30005;话联系杨友梅及参谋处长郭修甲,杨、郭答应放下武器,提出“郑洞国不在报纸和广播电台发表讲话;对外宣传时,讲郑洞国伤后被俘”等要求。20日晚上11时,郑洞国给蒋介石拍发?#21496;?#21035;电报,声称司令部与特务团固守央行大楼,“曾部突变,李部覆灭,大局无法挽回?#34180;?1日凌晨,杨友梅下令特务团对空鸣枪,“发出最后一弹?#34180;?#37073;洞国百感交集,精神恍?#20445;?#20225;图?#31967;蓿?#21355;队长文健呼喊卫士将郑死死抱住。住在隔壁的吉林省政府秘书处长郑安凡是郑洞国的本家侄子,直挺挺跪在地下连声哀求:“二叔,不能啊,您可千万莫走绝路!”

        长春解放,郑洞国在解放军安排下经永吉前往哈尔滨解放区,从此开始了人生历程中的一个新的转折。晚年每忆往事,郑洞国总是念念不忘,“我由衷地感激共产党的伟大政策和部属们煞费苦心的安排?#34180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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